很意外地發現 Hofesh Shechter 居然不在 Wikipedia 統治的範疇裡,害我一時興起真想列一個條目。不過他的同鄉 Jasmin Vardimon 也不在 Wikipedia 上,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,兩位當代舞界鉅子居然都逃開 Wiki 的魔掌,讓我猜想他們應該是有意共謀的。這位在短短數年間讓倫敦為之瘋狂的舞者,來自以色列耶路撒冷,當兵時加入Batsheva Dance Company,在法國學過音樂組過樂團,2002 年隨著樂團來倫敦,跟著 Jasmin Vardimon 跳了一陣舞,隔年編了第一支舞,立刻石破天驚, The Place 馬上請他協助編舞。自此之後,他似乎跳過了「堀起」的階段,直接從異鄉人變成大師。也許是他在倫敦堀起之故,且目前長住於此,大夥時常直接把他當倫敦的資產,提到他的口吻總是帶著老相識的親暱。這是倫敦迷人的地方。來自各地的人在此撞擊,開花結果,於是也許並不英國的浪者,都被倫敦擁抱同時也不得不擁抱倫敦。 上篇文講 Bonachela 的時候,實在感性地太過火。八成是聖誕團圓時節內心也格外柔軟。這次廢話不多說,直接看段影片,Dance speaks louder than words。
如果你心中總是覺得現代舞是優雅的,是輕盈的,是知識分子的,是內歛的,那麼 Hofesh Shechter 會讓你耳目一新。也許是當兵的背景影響,他的動作是非常 masculine 的。英國有明顯的階級之分,以現代舞來說,若 Russell Maliphant 是給布爾喬亞們看的,那 Hofesh Shechter 則為工產階級發聲。他的場景燈光,總讓人聯想到熄燈後的工廠、地下道、廢棄建築,配合音效,鏦鏦錚錚如兵器交擊金石擲地。他的舞者,經常穿著 Tank Shirt 或半敞的襯衫和褪色的工作褲,有時女舞者簡單的大地色連身裙,不規則裙襬帶著撕扯的痕跡。而他的肢體動作,是佝僂的,最基本的 Shechter 第一式,就是垂首弓背,兩手隨地心引力自垮著的肩懸下,而腳步宛如猩猩半跳半走般快速移動。也因此,他的舞蹈帶給人的是本能的、獸類的且是狩獵的、叢林的。Folk Dance 也是他的動作中重要的元素,當舞者曲著背仰起面容手向天空而伸,如同一場獻祭、一陣呼求、一種部落儀式。不管是腳踏、擺手、甩頭,都帶著赤裸的狂野。焦躁、暴力但又真實。舞作中結合了打鬥、抗議、奔跑等動作,在精準的節拍掌握下,跳躍、撞擊地板、互相搏擊,都湧現力道與氣勢。 組過樂團的他,也經常在他的舞作中加入現場樂團演奏,且經常自己創作配樂。比如在 Roundhouse 的 Uprising 和 In Your Rooms。其實這兩支舞我看了兩次,而在 Roundhouse 的演出,著實有趣。Roundhouse 經常是演唱會或另類演出 (比如金屬樂版本的馬戲特技演出)的場地,而在那次表演裡,不太像是現代舞,反倒像是搖滾演唱會。有效利用雙層舞台和圓形場地,架空二樓的樂團聲勢磅礡驚人,而舞者炫耀著力與肌肉的舞蹈直擊我的視神經。唯一可惜的是舞者所在的舞台不夠高,而觀眾又都是站著,因此有些地板動作看不清楚。我從頭到尾踮腳尖踮得好辛苦,該穿個三吋高跟鞋才是。
而在 Political Mother 裡,除了樂團外,還有玩具兵在舞台後方的被層幕隱蔽的方格間擊鼓。如同舞名,這支舞處處諷喻政治氣候的壓迫與不安湍流。Shechter 的肢體總是帶著困頓、掙扎、總是呈現市井暗巷後街間現代戰士的意象。這支舞是他的第一支 Full-Length piece,但我隱隱覺得值得濃縮精練些。
今年的聖誕節太美好。而其中最美好的一件事,就是我和 M 夫人再次搭上話了。這輩子,遇到的良師益友不勝其數。然 M 夫人是唯一一位讓我在心中謙卑地稱呼她為「Mentor」的人。因為自己的殘敗,前陣子一直閃躲著她。只敢在心中一遍一遍地迴帶她的聲音是如何優雅而從容地,將那些大部頭的論述,化成篇篇,翩翩,繞樑三日餘韻不絕地篇章。想著她,我坐下來,鼓起勇氣,把我想寫但一直不敢寫的,努力寫出來。先從 Bonachela Dance Company 開始。不過,請閱讀者的你,務必配合服用下面的音樂。快按下播放鍵吧 ! 寫舞對我是太困難了。有趣的是,舞是最初把我拉向劇場空間的形式。說來丟臉,還在台灣時,我在戲院裡常是熱淚盈眶,一天到晚被感動得淚漣漣。出了劇場,非得要漫步個一兩個小時。在城市的夜街,反覆回味剛才的一切,找個無人的角落痛哭一段。哭過整個愛國東路接信義路仁愛路,哭過敦化南北路,哭過國父紀念館三圈四圈五圈如何走不回家。在台中時從中山堂沿著英才路一路哭到科博館,通常已是十一點。半個人影也沒剛好讓我放聲大哭。十幾歲的女生一路嚎哭,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好笑。若是遇上壞人,想來他們也不禁同情起我,不忍對我下手罷。這時又想念起 Domi,如何大笑我是貨真價實的一塊肥皂,隨時可以激起一堆泡泡 ! 而舞蹈,是最直接和人對話的方式。跳躍過語言/理智/意識,直接碰觸你的感官,並一直延展到你情緒與記憶的核心。一切都是抽象的,都是虛無縹緲在下個轉瞬就會飛散紛迭。然而,在不懂的時候卻會懂得。在迷惑的時候卻無可自拔。在能夠發聲前已徒留嘆息一縷。不需要任何媒介,卻感覺被包裹了,被覆上了眼睫即使黑暗裡瞳孔仍晶亮。在意識到之前只明白頸項上一陣麻。在能夠尋求繩索之前已義無反顧地縱身而下。 能夠讓你有這種體驗的,可能是不同的演出。可能是不同的藝術形式。而對我來說,這是 Bonachela Dance Company。 The Land of Yes and The Land of No 創辦者Rafael Bonachela 來自巴塞隆那,然而自 1992 年起他即定居於倫敦,在 London Studio Centre 受訓,並加入倫敦當代舞團 Rambert Dance Company,英國人通常把他視為自家的編舞家。Rambert 是個多產的舞團且在英國頗富盛名,但幾次看下來,總覺得他們的美學太過淺顯,使用明喻多於暗喻,雖然技巧上無庸置疑,對我個人來說,太偏娛樂了一點。但若想放鬆身心時,去看一場倒是不錯的調劑。就算稍微晃神也不用擔心錯過太多。 在 Rambert 舞了十二年,2003 年成為舞團的副編舞家,且在 2004 年拿下 The Place 的首獎。除了在現代舞的領域大放光采,他也和流行樂界合作,包括 Kylie Minogue (真是好眼光啊 KYLIE! ),Tina Turner, The Kills 等等。在接連拿下數個大獎之餘,Rafael 在 2006 年創辦個人舞團 Bonachela Dance Company, 並密集和各地舞團合作,包括我的另一個愛團 Candoco Company (相關文章請按這裡),結合殘疾舞者的演出每每讓人嘆為觀止; 再一個又是我的愛團 George Piper Dance , aka Ballet Boyz,兩個出身於皇家芭蕾舞團、十餘年前毅然轉而專注現代舞的中年男孩(特地挖出很久以前的舊文,在這裡) ; 此外也參與 Southbank 和 Sadler’s Wells 一些推廣現代舞的活動。目前,他專心在雪黎, 擔任 Sydney Dance Company 的藝術總監,害我一整個很嫉妒澳洲人啊 ! 6 Breaths
Complicite 在 A Disappearing Number 中,有用到印度鼓及印度舞的元素,而在 Shun Kin 春琴中,則向日本文樂偶戲師法,試圖營造符合谷崎潤一郎在「陰翳禮贊」中的美學觀。谷崎潤一郎的原著「春琴抄」,以第三者考究的角度,述說明治年間一位盲人三弦琴師傅春琴與她忠實的僕人/丈夫佐助的故事。從第一人稱「我」行經春琴在大阪的墓地,因而前去探訪為始,帶出「我」一路尋著後人編載的春琴傳記,輔以僕人或前輩的言證,反覆考察思索的過程。雖然全書刻意營造紀實意味,包括細標年代、詳述背景,且「我」對書中書的春琴傳記不時提出自己的看法和臆想,但整個故事都是谷崎潤一朗虛構的。而在 Complicite 的改編版本中,除了在原作的「明治年間的春琴與佐助」以及「昭和年間第一人稱敘述者『我』」兩個時空之間,再多加上一個角色:現代__平成年間__的中年女性配音員,擔任旁白角色。
一直不敢寫 Complicite。我對 Simon McBurney 的演技和導演功力是肯定的,至少半年前的 Endgame 留下不壞的餘味。也許少了那麼一點深刻的蘊釀,但也就多了幾分平易近人的淺近感。對於大部分走入 West End 的人客們,應該是合乎大多人的需求。反倒是 Simon McBurney 所領軍的 Complicite 劇團,聽過太多人的大力稱讚,我卻一直如刺哽喉,總是看得不大爽快。簡單說來,Complicite 力求多種元素混合併用,包括偶戲、投影、影片、異文化的援用等,而在敘事上多以多重線索、多元時空交錯並進,將當下的角色,和過去事件承接呼應。這些特色,在劇團完全主導創作的 「A Disappearing Number 消失的數字」和「Shun-Kin 春琴」中都十分明顯。
我還記得半年前看這場表演的場景。總是堅持緊臨舞台,要呼吸著舞者的喘息聽聞關節的扭動的我,大概是因為真的瀕臨沿街行乞的窘境,而不得已地買了二樓的座位。季節交錯乍暖還寒又是讓人摸不著頭緒如何穿衣的時節,總是過度興奮地迎接夏季而過早地裸露了臂膀腰際,搞得自己身體有點些微的著涼不適。雖然坐在不如人意的位子,心上惦著申請學校的壓力,體內還有些風寒,但舞台上行進的一切,完全地迷惑了我的眼,讓我由內到外地醒覺,興奮極了……那樣爆發著的滿足感,是看越多表演、越少得到的。開心到想找 M 夫人聊聊。沒想到隔幾天的評論,卻是低迷地令我吃驚。轉眼間忙著忙著又到年底,這場在我心中應有 2010 前十的舞,的確是該寫寫。 Marie Chouinard,來自加拿大的編舞家,一開始是獨舞者,七八零年代,她驚世駭俗的舞作引起爭議也奠定了她的名聲。她在舞台上丟雞蛋、在藝廊尿尿、拍賣自己、公開自慰,也許可以稱她作現代舞界的 Sarah Kane。她並不只是在燈光下裝腔作勢譁眾取寵,從她決定跳舞開始,就是一場反叛的旅程。二十三歲才突然決定舞者這條路,接著她開始學舞,但不到一年她就放棄一般傳統的舞蹈教育。對她來說,學習框架並不是她所要的。不斷地探索自我肢體的存在與可能性,進行突破、實驗與創作,才是她所追尋的。當她將自我的身體由內到外的曝露在眾人眼下,人之所以為人、肉體的實質存在,不斷用自己為素材思考這始終難解的命題,一再地激起觀者最直覺的反應,由赤裸肉體刺激引發赤裸情感,行為者和觀看者都同時被迫地進行反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