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行者在巴黎

這部電影，寫過評論或讀後感的人很多，相關的資訊不管是中英文也不少。是導演 Stanley Kubrick 改編自小說家 Antony Burgess 的同名小說。以電影的角度而言，它著重在探討善與惡及自由意志間的關係。藉由社會機制，強迫人的行為，是對的嗎? 就算這是為了良善風俗、社會制序，與其說是剝奪人的自由意志，還不如說是剝奪了人「破壞秩序」的能力，就像新的納粹主義，是否是需要三思的呢? 這應該是電影、也就是導演 Kubrick 所採取的角度。描繪在社會機制下，人就像發條橘子一般。然而，小說家 Burgess 的角度卻有點差異。他的同名小說，當初出版時因為市場運作，而刪除了對全書具定調作用的二十一章，也就是終章。而這個不包含在初版中、也不包含在電影中的 二十一章，卻點出了作者心中發條橘子的意義。與其說人是社會價值下的棋子，還不如說是自己本身無知，或者是說上帝手中的棋子。為所欲為，在自己的生命中享 受狂喜、破壞的快感和挫敗，其實只是歷史的一再輪迴。人的行使惡，真的是一種「自由意志」嗎 ? 還是在青春時期、荷爾蒙上升、盲目的反社會與叛逆下的行為? 如果說，人的叛逆性事實上並不是一種選擇，青春就像乘上一列特快車一樣，你不是車掌，也不是司機，所以無力控制它的速度與方向，這樣的人生，真的是「自由 意志」的呈現嗎? 還是說人生，雖然表面上有選擇權，實際上卻是個早已上好發條的玩具，要衝向何方其實我們毫無控制的能力。

不管導演的立場也好、作者的旨意也好，其實這都不是我要探討的問題。許多人說，這部片最撼人的莫過於其中赤裸裸的色情與暴力，但其實，它色情的程度、暴力 的程度，在二○○八年的今天看起來，都不特別的驚世駭俗。就算是結合貝多芬交響曲、和「Dacing in the Rain」這首老歌，藉由交響樂的華麗編曲、恢宏氣勢，和老歌的輕鬆寫意，來反襯其中暴力的過程，再加上色調的豐富、故意使用具喜劇性的誇張造型，更一步 強調超現實的氛圍，使暴力的場景更為直接、強烈。電影中這些美學考量、或者交相呼應、以及隨處安插的一些小幽默都有其可取之處，也有值得探討的地方。然而 這部片引起我很大反應的，不是它的「內容」、也不是它的「手法」，而是它呈現的方式裡，所代表令人作噁的性別歧視。在這部片中，不斷地出現輪姦或女體裸露 的場面。然而，其中的男性，連裸露下體的機會都沒有。這樣的性別待遇，長時間的屬於英美電影文化中的一部分。怎麼說呢。英美的電影裡，不知道如何呈現「中 性的裸露」，「生活化的裸露」，也就是說，英美電影中的裸露，和性脫不了干系。人的身體，並不是「身體」，而是「性」的框架，「性」的具象。它不會有「中 性，獨屬於它」的存在。人的肉體，不是肉體，是「性」的器具。而這樣的價值觀實在是老套地令人作嘔，不過在一般商業片裡，我們學會有禮貌地略過不去在意。 然而，它存在。而在這部片裡，這一點被更強烈地突顯出來。要呈現「性」，「情色」，就和「女性的身體」結合在一起。女性的身體，更不是「身體」，更是一個 鮮明地「性」的標的物。而為什麼，單單是「女性的身體」呢 ? 為什麼在任何情色的場合，男性再怎麼裸露，也不會露出他們的陰莖，也不會露出他們的兩粒小蛋蛋? 把「性」和女人作結合，把「暴力」和男人作結合，這樣老舊的思想 ! 而更老舊的，是不管在「性」或「暴力」的場合，男體的裸露，不會超過屁股，我們永遠看不到他們毛茸茸的正面，那醜陋垂掛的陽具。有人說，這部片有很多地方 都在反諷陽具崇拜。的確，他的意圖，我有看見。但是他的懦弱，我也看見。他的懦弱，男人們的懦弱，在我眼前放大到不能容忍的地步，讓我發狂地想要暴力、破 壞、行兇。為什麼呢…因為在這個可笑的價值體系裡，女人不斷地被視為「性」的標的物，女人不是人，女人是女人，男人是人，這樣的二元價值仍然沒有改變。在 暴力的場景，為什麼不讓男人的遍體鱗傷更「赤裸」地呈現? 為什麼?? 為什麼不讓男人們「看到」「有陽具且赤裸著陽具和陰毛的男人」在螢光幕上被毆打、被傷害、被暴力地性虐待，而人們卻可以大方地接受「全身赤裸、特寫的女人 們不管是粗暴地被輪姦、被意淫、被暴力、被調情調戲」，而只是認為這是呈現「性暴力」? 不，這不是性暴力，這是很清楚的全民心中(包括男與女) 對「男性對女性施以性暴力」的價值觀呈現。所以，有問題的，並不是這部電影、而是整個社會深層對二元價值仍然抱持著接受的狀態。這並不是探討「輪姦」的對 與錯，而是探討整部片在呈現上雖然在挑戰社會道德價值，質問著「社會倫理」是否如同納粹一樣是一種心理和肉體的鉗制，但是這部片最後仍輪為一面二元價值的 可笑鏡子，試圖推翻卻仍逃不開所謂二元價值的思考方式，這並不是真的在「突破」的一部電影，而是一部在「服從」的電影。這部片本身就是個發條橘子，在其中 的人，看到女人，就是看到「女人的身體」，就是「性」，連帶有「性暴力」。這樣一系列的機械性邏輯，證明它沒有試圖跳出「男性思維」的圈子，用不同於一般 男性思維的方式去詮釋這個故事，而選擇了最大眾、最符合社會認知的方式，當情節、場景、時空、種種的呈現，「試圖」的蘊釀著對「社會的叛逃」時，卻透露出 根深蒂固、對性別價值的奴性，讓我，感到深沉的，深沉的悲哀。